《红楼梦》中写到的女子,除了老一辈的贾母、邢王二夫人外,年轻一辈基本上都是苦命的人,所谓“千红一窟(哭),万艳同杯(悲)”。在这些苦命人中,最最悲催的有三位。
第一位,香菱。
香菱的本名叫甄英莲,谐音“真应怜”,她的父亲是姑苏名宦甄士隐。英莲是家中的独女,长得“粉妆玉琢,乖巧可爱”,父母视如掌上明珠。元宵佳节,英莲跟着仆人看社火,被拐子拐走,养在僻静之处。在这过程中,吃了很多苦,被拐子打怕了,小时候的事情大多记不清楚,见了人也不敢说什么。后来遇到冯渊,自以为“我今日冤孽可满了”,没想到冯渊被薛蟠打死,她落入薛蟠之手成了妾侍,被薛宝钗改名为香菱。
香菱长得很美,周瑞家里说他:“倒好个模样儿,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。”蓉大奶奶秦可卿是书中的大美人,兼有“钗黛之美”,香菱同她长得像,相貌应该是上上之选。书中有时候称她为“美香菱”,有时候称他为“呆香菱”。香菱的“呆”是一种天真无邪,类似湘云的“憨”,也是一种美。香菱跟黛玉学诗,有一种文学女青年的痴迷,短时间就能写出水平很高的作品,这说明她文学上的天分很高,是个很聪明的女子。
这样一位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的女子,命运却很惨。按照曹雪芹原著的设想,香菱死于金桂之手。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看到的判词中,关于香菱的有“自从两地生孤木,致使香魂返故乡。”“木”字旁加两个“土”为“桂”。自从薛蟠娶了正妻夏金桂后,一个呆霸王,一个泼妇,对香菱百般凌辱,最终将他折磨致死。高鹗续书中,香菱命运稍好一点。薛蟠出狱后,家财败光,将香菱扶正。最后,通过甄士隐之口,交代香菱死于产难,给薛家留下一个儿子。
第二位,尤二姐。
尤二姐是贾珍之妻尤氏的同母异父妹妹。父亲去世后,家道败落,尤二姐和尤三姐随尤老娘来到贾府,靠姐夫贾珍帮衬过活,从此也成为贾珍父子的玩物。尤二姐天生美貌,按照贾琏的话来说,王熙凤抵不到她一个零头,给他看病的庸医胡君荣见到她,“魂魄如飞上九天”,一句话都说不上来。
贾琏觊觎尤二姐的美貌,通过贾蓉说合,把她变成了别宅妇。贾蓉这么做,是为了方便以后继续鬼混。但尤二姐此后不再理睬贾珍、贾蓉,一心一意跟贾琏过日子。
贾琏去平安州办事期间,尤二姐被王熙凤骗进了大观园,受尽了王熙凤派来的心腹丫鬟善姐的虐待。尤二姐在大观园里的日子过得很苦,贾琏给她的钱财全部被抢走,人身失去自由,经常连饭都吃不上,所以书中称她为“苦尤娘”。
尤二姐的苦不仅仅是生活上的苦,精神上也备受折磨。贾琏之妾秋桐说她是“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”,王熙凤很阴险的在尤二姐面前说:“妹妹在家做儿就不干净,又和姐夫有些首尾”。歹毒的王熙凤还派人找到跟尤二姐有过婚约的无赖张华,让他告贾家在国孝、家孝中强抢民女,让贾母认为尤二姐是个“贱骨头”。
尤二姐毫无自我保护能力,她的所谓“淫行”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不得已。在王熙凤挖的一个个坑面前,她忍声吞气,直至走向死亡。贾琏虽说喜欢她,更多是喜欢她的美貌,并无深情。自从贾赦把丫头秋桐赏给贾琏后,贾琏对尤二姐也就冷淡多了。
尤二姐吃了很多苦,但是他没有怨恨过哪个人,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,更多的是自责,说自己“虽标致,却无品行”,认为“到底是不标致的好”。
尤二姐最终吞金而死,走的时候,穿得整整齐齐,肝肠寸断,却没有交出一点声音,惊动任何人。
为什么那么多读者同情尤二姐,不忍读她的故事,就是由于她最弱、最无辜。
第三位,迎春
贾迎春是贾赦的女儿,生母大概是同赵姨娘一样地位的小妾,所以探春才会说两人地位一样。在贾府姊妹中,迎春排行第二,被称为“二小姐。”在贾府众姐妹中,迎春不以才华见长,写诗、猜谜、行酒令什么的,她的表现都很平庸。如果用两个字来形容迎春的性格,那就是“懦弱”。“累金凤”事件中,婆子偷了他的首饰去典当,她一声不敢吭,仆妇、丫鬟顶嘴,她一声不吭。迎春的婚姻很不如意,那一回的回目是“贾迎春误嫁中山狼”。贾赦给迎春找的孙绍祖是贾家的世交之孙,“人品家当都相适合”。其实,这家伙是个色狼,基本上把家中的女人都奸淫了,迎春只要稍有不满,就要遭到毒打。
最令人心痛的是,这是一桩买卖婚姻。贾赦把女儿嫁到孙家,跟孙绍祖要了5000两银子。所以,迎春成了买来的丫头、使女,连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没有。一百零九回,通过一位婆子之口,写到迎春之死:“可怜如花似月之女,结缡年余,不料被孙家揉搓,以至身亡。”贾宝玉梦中所见的金陵十二钗正册上,关于迎春的判词是:“子系中山狼,得志便猖狂。金闺花柳质,一枕赴黄粱。”迎春虽也是贵族出生,但从小就死了娘。父亲和继母从来不关心她,迎春靠着贾母的庇护过了几年好日子,出嫁一年就被蹂躏致死。
为什么说这三位是《红楼梦》中最苦命的女子?黛玉、宝钗、湘云,虽各有不幸,但她们的生命毕竟曾经光辉过,而香菱、尤二姐、迎春这三位则始终处于被压制的状态。香菱与丫头娇杏相比,从小姐变成了丫头,娇杏则从丫头变成了太太。所以,和尚、道士说她是“有命无运”之物。尤二姐与世无争,一步步从美少女变成玩物,变成外室,直至被害死,一点反抗都没有,不像尤三姐还曾经抗争,最后自刎身亡也非常刚烈。迎春在四姐妹中,不如元春风光,不如探春强势,甚至也不如惜春那样能够自作主张,令人有哀其不幸之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