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肖毅在咨询室接待一位当事人,打离婚官司的,对法律一窍不通,他正口若悬河地解释着,那边小宋推门进来,看到里面肖毅正忙着,有些迟疑,但还是开口道:“肖律师,外面有人找。”
肖毅顿了下,语气有些不耐:“谁啊?”
“不认识。”小宋笑笑:“是个美女。”
肖毅额角一跳,心里隐约有了一些猜测,他对着当事人说了声抱歉,就起身出去。
外面日头渐高,金色耀眼的光打在树下的那个女人身上,女人身形修长,体态匀称,着装普通,不带一丝魅惑成熟,却显得风韵备至。
然而就这么一道身影落在肖毅眼中,却令他莫名地升起一丝烦躁和不安。
“有事么?”肖毅扯出一抹淡笑。
他的语气听起来显得随意而沉稳。
“我怀孕了。”何曼微单刀直入地说道,她抬起头,面色无波。
肖毅心中的石头终于沉了下来,刚才的那股子不安瞬间落到实处。
“是你的。”何曼微接着道,又从包里掏出一张B超单子,递给肖毅。
她的语气很平淡,没有半分要挟的意味,却令肖毅有些手足无措。
肖毅接过报告单,扫了一眼后,又看向面前的女人,这女人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寡淡的样子,他摸不清她的意图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其实肖毅本想问的是“你想要多少”,到了嘴边却改成了“你想怎么样”。
何曼微眼睛直视着肖毅,缓慢道:“我年纪也大了,明年过了年就二十八了,医生说这个年纪堕胎很不好,将来很大可能会影响生育……”
“所以?”
何曼微顿了下:“我想把他生下来……但孩子不能没有父亲。”
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寂静开始蔓延,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,肖毅把报告单还给何曼微,何曼微伸手接过,心开始一点点下沉,她克制着浑身的颤抖,竭力表现出平静。
许久之后,肖毅说话了:“你让我想一下,明天这时候给你答复。”
何曼微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,还好他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冷酷。
肖毅回来的时候,当事人已经走了。
他慢悠悠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,仰面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想事。
何曼微半年前调到法援中心,和他们律师事务所在业务上也有所往来,所以俩人经常碰面,虽说不甚交谈,但也算个熟人。
大约一个多月前,他们所一个同事孩子办满月酒,何曼微也来了,这姑娘大概是有心事喝高了,散了席后,几个哥们起哄让他送何曼微回家,谁知刚送到她家将她放下,何曼微就紧抓着他不放,还扯他衣服,他就一个把持不住出了事。
这世上难买后悔药,肖毅扯了扯领口,一时间烦躁至极。
2
当何曼微看到手机来电提示上显示的“肖毅”两个字时,她的手都有些颤抖,故作镇定地接起了电话,这时候是早上九点,他果然守时。
“何曼微——”声音冷彻利落。
何曼微心里一紧,他之前都是叫她小何的。
“嗯,是我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先让两家老人见个面,然后再把证领了,至于婚礼,可以慢慢筹备,你看怎么样?”
何曼微忽然就松了口气,她抑制着情绪,淡淡道:“嗯,我没意见。”
听出肖毅那边还有些迟疑,何曼微又道:“还有什么事,你可以直说。”
“这段时间,所里资金周转有些问题,首饰什么的……”
“哦,不用,我不看重这个。”何曼微慌忙答道。
“不是,我是说,你可以随便先买一些,以后宽裕了,再补给你。”
何曼微放下电话的时候,嘴角渐渐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。
很快,两家家长约在锦瀚堂见面,这家饭店规格不低,约在这里算是给足了何曼微面子。
之前肖毅在父母面前提起何曼微的时候,二老都不太满意,这女孩是农村出来的,家境普通,干的又是临时工。
肖毅这边可以算是高干子弟了,父母都是机关干部,祖辈叔辈都是干企业的,家族不说有多庞大,但也比何曼微家里高出一大截了,肖父肖母自然是不大乐意的,可也禁不住肖毅的坚持。
再一个,又听说二人是奉子成婚,肖父肖母也一把年纪了,早就想抱孙子了,于是就顺水推舟地应下这门亲。
这一来二去的很快就敲定了领证的日子。
那一天,何曼微请了个假,带着老早就准备好的户口本,在民政局外面等,可不料都过了约定的时间,肖毅还是迟迟不到。
最后肖毅打了个电话给何曼微急匆匆地道:“我在医大附院,有个朋友在这里急救,可能今天过不去了,要不你先回去?”
何曼微忽然一个激灵想到了什么,问:“哪个朋友?要不要紧?”
“是陆欣妍,她小产了。”
何曼微心里凉了下来,陆欣妍,她知道,肖毅的前女友,他们读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,大约两年前分的手,至于是什么原因,她就不清楚了。
“没关系,我可以等你。”何曼微镇定道。
“何曼微,今天恐怕真的不行,你先回去,晚上我去找你。”肖毅的声音很急切。
“好吧。”没等那边回复,何曼微就挂了电话。
到了晚上,肖毅果然开车来接她了,但他连楼也没上,把车停在小区门口,打了个电话让她下来。
何母有些怨怪:“都到家门口了,也不上来说几句话。”
何曼微淡笑着解释:“肖毅这段时间都很忙,案子一个接着一个,等过了这几天,再让他向你赔罪。”
何母叹了口气道:“反正日子是你在过,苦了甜了你自己知道。”
何曼微上车的时候,见到肖毅,到底还是没能笑得出来,只淡淡打了个招呼。
其实她有一肚子话想问,他和陆欣妍这两年是不是一直在联系?包括他今天领证,陆欣妍也是知道的?陆欣妍小产为什么要找他?甚至是陆欣妍的孩子是谁的?
何曼微越想越喘不过气来,也就越发的沉默,她索性打开了车窗透透气。
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肖毅语气略带关怀,可何曼微知道,他大概只是关心她肚里的孩子罢了。
“没事。”何曼微转头淡淡道:“明天有空么?”
肖毅知道她的意思,想了下道:“过几天有个很重要的案子要开庭,这几天需要准备一些开庭用的材料,实在抽不开身,抱歉。”
肖毅的道歉很诚恳,何曼微笑了笑说:“没关系,反正孩子月份还小。”
肖毅被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下,他转头看向何曼微,还是淡笑的神色。
“我会尽早。”
3
第二天,何曼微在单位正忙着给法律援助的申请人指派律师,突然就接到了肖毅的电话。
“出来。”肖毅简洁道。
何曼微心里有些堵,她很不喜欢肖毅冷漠的语气,因为她见过肖毅和陆欣妍说话的样子,绝对和现在不一样。
尽管这样,何曼微还是立刻放下手头的事,有些急切地跑了出去。
肖毅的车停在单位门口,一手夹着烟伸出窗外,见何曼微来了,张口就问:“带户口本了么?”
“带了。”她能说她还没和肖毅摊牌的时候,就准备好了户口本么?
肖毅抬手看了看时间:“我就一个小时,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,应该领证很快。”
何曼微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,一方面对他挤时间来和她领证感到欣慰,另一方面又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,什么叫“不是特殊的日子”?还“领证很快”,感情和她结婚就这么随便?要是对象换成陆欣妍,他会不会欢天喜地谨慎细致的挑选一个良辰吉日才把证领了?
这问题不能细想,想多了自己心里受罪。
果然就像肖毅说得那样,婚姻登记处人很少,根本用不着排队,一个小时不到就把证拿到手了。
照片上肖毅的笑容还算配合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多么幸福恩爱的一对。
何曼微想都没想,抬手发了个朋友圈。
何曼微嘴角扬起一抹笑,她的好友里还有陆欣妍,不知道陆欣妍会不会给她点赞,何曼微忽然觉得自己挺坏的。
转头又对着肖毅,状似随意地说:“不发个圈吗?”
肖毅扯了下唇:“至于么?”
何曼微心里一冷,没有说话。
肖毅边开车边抽出一只手把手机撂到何曼微腿上:“要发你来发。”
何曼微脑子一转,颇有些得意,她得好好琢磨琢磨,该配什么样的文字说明。
晚上,肖毅刚回到家,手机就响了,是陆欣妍打来的,肖毅迟疑了一瞬,点了接听。
电话里是陆欣妍不可置信的声音:“你结婚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你……你结婚了……”
陆欣妍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肖毅沉默了许久:“欣妍,你现在身子还很弱,多注意休息。”
“你和何曼微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现在问这个有意义么?”
“肖毅,你根本不爱她。”
肖毅顿了一下,平静道:“现在的人结婚,还谈论什么爱不爱的,我和她挺合适的。”
没等陆欣妍说话,肖毅又道:“很晚了,你休息吧,我改天再去看你。”
陆欣妍现在因为小产还在住院,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刺激她的好,不过,就像他说的,他和陆欣妍已经是过去式了,这点他还是拎得清的。
挂下电话后,肖毅点开微信,顿时默了,何曼微替他发的朋友圈,他一直都没来得及看,居然有三十多个评论,五十多个赞了,要知道他的微信朋友数量总共也就百十个。
肖毅看了下那条朋友圈,感觉浑身发寒。
“携手一辈子,睡觉一被子。”
没想到何曼微平日看起来倒是端庄言正,甚至有些冷漠,没想到居然会发这样的一条朋友圈,肖毅摇头笑了笑,抬手自己给自己点了个赞。
那边,刚洗漱完躺在床上的何曼微,看到肖毅也点了赞,同时又一一回复底下的每一条评论,心里有些熨帖,虽然每条回复都是谢谢二字加一个笑脸,没有丝毫创意。
4
肖毅现在住的房子是他全款买的一套九十平左右的公寓房,离他们单位很近,但是距肖父肖母的住处就远了,不过,这点正合何曼微的意。
肖毅每天下了班就去接何曼微,晚上一起吃顿饭,完了就把她送回她爸妈那儿,绝口不提让她搬来同住的话。
他们领证也有一个星期了,按理说肖毅早该把何曼微接去他的公寓住了,但何曼微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肖毅开口,未免就有些沉不住气了。
“等过了这个月,大家都忙完了,咱们请大家吃顿饭怎么样?”何曼微问。
“就等不到办酒席了么?”肖毅问得有些随意。
何曼微有些下不来台,什么叫“等不到办酒席了”,说得就像她有多猴急似的。
何曼微语气很冷:“你当我没说。”
肖毅斟酌了下,又道:“你要不要考虑先搬来和我一起住。”
何曼微咬了咬牙,很快答道:“我不考虑。”
“现在的这个公寓确实有些小了,我想着等过段时间,再物色个大一点的房子,用公积金买,你看怎么样?”
“我没问题。”何曼微顿了下又道:“这个我不太懂,你看着办吧。”
“那……你要不要先搬过来?”
何曼微非常讨厌肖毅的说话方式,就比如说,女生都不喜欢男生问,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电影,而是自觉地买好两张电影票,然后很肯定地说,我们一起去看电影。
“不了。”她可不是上赶着倒贴的那种人。
用时下流行的话说,她这就是矫情,喜欢作。
肖毅可没理会何曼微的言不由衷,倒是做了件令何曼微刮目相看的事,晚间送她回家的时候,二话不说就到何曼微的房间替她收拾行李,何曼微挡都挡不住。
当然了,也不想挡就是了。
老实讲,何曼微还是第一次到肖毅的公寓,就以女主人的身份入住了,这心情有点复杂。何曼微把带来的行李都一一安置好,又去浴室洗了个澡,穿了件吊带睡衣出来。
肖毅站在窗边,乘着夜风抽了根烟,一转头就看见刚出浴的何曼微。
她的发丝还在滴水,纤细的吊带搭在肩上,迎着卧室昏黄的光线,衬的她的皮肤白皙莹润,肖毅喉咙滚动了一下,低下头,掐灭了烟蒂。
刚躺到床上,肖毅就过来搂住她,低头就亲下去,两人瞬时纠缠在一起,肖毅头脑一时有些发昏,何曼微见情势不对,一把推开了他。
“你是不是疯了?!”
“怎么了?”肖毅被吼得一头雾水。
还怎么了,何曼微气得浑身发抖,她还有孕在身,他就不知轻重的乱来,还有脸问她怎么了,他到底还是没把她当正经老婆看,连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当回事。
肖毅看她脸色怒氲,终于想起来那茬,慌忙道歉。
“肖毅,你到底为什么叫我搬过来住?”
肖毅低头看了她半晌:“你觉得是因为什么?”
何曼微不说话了,她就是觉得他想找个免费的床伴罢了,于是,越想越觉得闹心,索性一个机灵坐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,那些东西刚放置好没多久。
“你又怎么了?”肖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。
“免得你以后又发兽欲,咱俩还是别住一起的好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。”肖毅不动声色地又点了一根烟,“我不是都已经道过歉了,你还想怎样?”
是啊,他都已经道过歉了,她还想怎样,可她就是不爽,她怀孕这么大事,他凭什么说忘就忘,别人家的女人怀孕,男人、公公、婆婆哪个不是当祖宗一样的伺候。
她一个同事,胎龄还不足月,人家老公就把孩子的四季衣服全买齐了,反观肖毅,他为她做过什么了?公公婆婆也对她视而不见,除了嘴上叮嘱她多注意,从来也没上过心。
可是能怪谁呢?谁叫她巴巴地上赶着要嫁人家,这时候倒怪人家不上心了。
何曼微越想越窝火,她就属于那种内心戏特别丰富的人,一件事情能令她联想到十万八千里那么远。
肖毅冷静了下来,上去拦住何曼微。
“你说我为什么叫你搬过来?”肖毅叹了口气接着道,“我们是夫妻,而且还是新婚,哪有分居的道理?”
何曼微动作顿了下来,那句“我们是夫妻”令她的心有瞬间的融化。
5
何曼微就这么住了下来,老实讲,这栋公寓里多了个女主人就是不一样,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不说,以往厨房灶台、冰箱空无一物,现在也变得油盐酱醋、锅碗瓢盆一应俱全。
以前肖毅工作忙起来,要么不吃饭,要么就叫外卖凑合着对付,从来没开过火。自从何曼微来了,肖毅一日三餐没再点过外卖。
何曼微作息时间特别规律,一大早起床就去小区附近买早餐回来,以至于肖毅每天早晨一睁眼就能闻到早餐的香气。
中午,何曼微下了班就去菜市买菜,她不会问肖毅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,何曼微的手艺不错,基本上做出来的菜就没有肖毅不爱吃的,肖毅心里不免暗叹,这有了媳妇就是不一样,何曼微进入婚姻状态还真是快。
何曼微平时不太说话,表情也不是很多,更不会主动找肖毅聊天谈心什么的,基本上何曼微的语言非常简洁,说得比较多的大概就是诸如“来了”、“吃吧”“走吧”之类的日常用语。肖毅也不是健谈的人,两人都在家的时候,整个房间也显得很安静。
可即便这样,肖毅也有了一种家的感觉,那是跟以前和陆欣妍在一起不一样的感觉,平淡又温馨。
这一天是陆欣妍出院的日子,肖毅接到了陆欣妍的电话,问他有没有空,替她办一下出院手续。正巧肖毅这几天手头没什么案子,就答应了下来。
吃了午饭,何曼微慢条斯理地收拾了餐桌,又去厨房洗刷碗筷。肖毅撩起一件外套,路过厨房,随口道:“我去一下医院。”
何曼微刷碗的动作就这么停下了。
“去医院做什么?”何曼微装作不经意地问。
肖毅想了想,实话实说:“陆欣妍今天出院,她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,我去帮个忙。”
肖毅等着何曼微继续追问,可何曼微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肖毅也没多想,就走了。
何曼微站在水池边,对着面前还没刷完的锅碗,愣了一会神,然后擦了擦手,匆忙地套上一件衣服。
医院里,肖毅帮陆欣妍办好了出院手续,回到病房的时候,陆欣妍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“怎么还不收拾东西?”肖毅问道。
陆欣妍应声抬头,眼里竟溢满了泪水。
肖毅怔了一下:“哭什么,是不是还不舒服?”
“肖毅,你爱何曼微吗?”
肖毅紧皱着眉头,以前在一起的时候,就总问他爱不爱她,现在他和别人在一起了,又问他爱不爱别人,肖毅一时间有些反感。
何曼微赶到医院,咨询了下住院部,才找到陆欣妍的病房,刚来到门口,就听到陆欣妍的这一问,她压抑着刚刚疾跑而来的心跳声,竟也期待着肖毅的回答。
许久。肖毅说话了。(小说名:《婚不由己》,作者:小虫大鸟。来自:每天读点故事,看更多精彩内容)